北国风光
高欢废了两个北魏皇帝之后,立孝文帝之孙元修为帝。 由于权力争夺,元修和高欢的蜜月期很快过去,兵戎相见。乳臭未干的元修当然不是久经沙场的高欢的对手,军队溃散,向西逃窜,高欢派兵在后追赶,但没有追上。元修一口气逃到了长安,投靠高欢的对头,更确切地说是生死冤家宇文泰。
宇文泰出身鲜卑族。有专家研究认为,宇文部是融入鲜卑族的匈奴部族。鲜卑拓跋部自称是黄帝的后裔,宇文部则自称是炎帝的后裔,炎帝为黄帝所败之后,迁徙到了北方草原。由于接触中原文化相对较晚,宇文部处处在效法拓跋部 。
当鲜卑慕容部率先崛起时,宇文部归属了慕容部建立的“燕”,那个时候主要居住在辽西即今辽宁和内蒙古毗邻的一带。拓跋部取代慕容部的时候,宇文部归属了拓跋部建立的“魏”。宇文泰家族从高祖开始,被迁徙到武川镇,即现在呼和浩特酉北的武川。所以,宇文泰和高欢一样,也是“六镇”出身。
公元534年,孝文帝的孙子元修逃到长安的时候,宇文泰28岁,距离归降尔朱荣不过6年。但是,就在这短短的6年时间里,风云变幻,尔朱荣被杀,高欢成了北魏实际上的控制者,宇文泰的势力也发展成为关陇地区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皇帝元修跑到了长安,高欢怎么办?高欢没有办法,因为他没有迅速击溃宇文泰、夺回元修的把握,只好宣布,由于皇帝元修自弃社稷自绝祖宗,所以另立孝文帝一个曾孙为帝,自己仍然掌控政权。人们把高欢控制的这个政权称为“东魏”,事情发生在公元534年底。
为何称其为“东魏”?因为三个月之后,公元535年年初,宇文秦杀了逃到长安的北魏皇帝元修,立孝文帝另外一个孙子元宝炬为帝,国号也是“魏”,史称“西魏”。这样,在道武帝拓跋珪称帝后的135年、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后的95年、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后的40年,北魏分解为东魏和西魏。
东魏的都城由洛阳迁往邺城即今河北临漳,西魏的都城在长安即今陕西西安。虽然东魏、西魏皇帝都姓“元”,或者说姓拓跋,但掌权者却分别是高欢和宇文泰。高欢和宇文泰两位生死冤家,一位是汉人,却是鲜卑化很深的汉人,追随他的,主要是正在汉化的六镇鲜卑人;另一位是鲜卑人,却是汉化较深的鲜卑人,追随他的,是根在关陇地区却曾经在六镇特别是武川镇鲜卑化的汉人。
关于宇文泰和汉人的关系,网络和微信上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段子,说宇文泰曾经向一位名叫苏绰的汉人请教治国之法,苏绰给了字文泰六字诀“用贪官、弃贪官”。什么意思?只有纵容官员大胆贪腐,才能让他真正为你卖命;只有对引起民愤特别是离心离德的贪官大开杀戒,才能铲除异已并让百姓满意。
不仅如此,苏绰还建议宇文泰对清官保持警惕,因为清官不贪财,可以和你对着干,还能博得百姓的拥护。需要指出的是,这个被各种方式传播的段子,完全是杜撰。为了增加可信度,杜撰者甚至振振有词,说是出自《北史·苏绰传》。其实,不仅《北史》,我所过目的所有文献,都没有类似的记载。
但是,在宇文泰经营西魏的过程中,苏绰确实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苏绰确实向宇文泰灌输了一番治国之道和驭下之术,引起宇文泰极大的兴趣。 苏绰向宇文泰灌输的治国之道,经过苏绰自己的条理化之后,以西魏皇帝诏书的名义,予以颁布,共六条,称为“治国六条”
第一,先治心。苏绰所说的“治心”,不是治民众之心,而是治官员之心 。苏绰特别指出,所谓的“清心”,不能简单地认为是要求官员不贪财,而是要求内心的“心气清和”,只有“心气”清净了,才能抑制各种欲望,才能真心实意为朝廷效力、为民众办事。
第二,敦教化,移风易俗、培育社会风气;第三,尽地利,鼓励生产、发展各类经济;第四,擢贤才,选贤任能、改良官场结构;第五,恤刑狱,精简刑律、要求公正执法;第六,均赋役,整顿户籍、减轻贫民负担。
六条之中,官员“治心”为根本,为一切治国之道的“道中之道”。官员不治其心、不修其身,如何让民众信服,如何对民众进行教化,又怎么可能培育良好的社会风尚?其他各条也一样。苏绰的“治国六条”,被宇文泰作为座右铭,要求所有的官员进行背诵,地方官员如有不熟悉“六条”及当地经济状况的,统统罢免。
高欢和宇文泰这对生死冤家死后,他们的子孙继续比拼。公元550年,高欢的儿子高洋已经废了东魏皇帝元善,自己称帝,改国号为“齐”,史称“北齐”;宇文泰死后,儿子宇文觉效法高欢的儿子高洋,在公元557年废了西魏皇帝元宝炬称帝,改国号为“周”,史称“北周”,以与“北齐”相对。
于是,中国的“北朝”先由北魏分解为东魏、西魏,又形成了北齐和北周的分立。20年后,公元577年,北周出兵灭了北齐,北方在东,西魏分立之后的40多年后,重新归于统一。这也是“永嘉之变”以来,继前秦、北魏之后,北方的第三次统一了。主持这场战争的,是北周武帝宇文邕。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第四个儿子, 如果没有堂兄宇文护,宇文邕根本就没有继承宇文泰开创帝业的机会。宇文泰死后,宇文护逼着西魏皇帝让位给自己的堂弟、宇文泰的三子也是嫡子宇文觉,改国号为“周”,称“大周天王”,完成了西魏到北周的过渡。当然,虽然皇帝是堂弟宇文觉,管事的却是堂兄宇文护。
此时的宇文觉15岁,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管好国家的事情,用不着堂兄扶上马后再送一程。在一帮亲信的唆使下,“大周天王”宇文觉有点忘恩负义,三番五次密谋除去宇文护,却被人告密,反被宁文护所杀。
杀了宇文觉之后,宇文护并没有自己上位,而是拥立另一个堂弟、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当然,掌权的还是宁文护。这个时候宇文毓24岁,更不愿受宇文护的掌控。结果悲剧重演,宇文毓没有杀得了宇文护,却被宇文护派人毒死。
宇文护杀了一个皇帝,再杀一个,然后立了宇文邕,仍然由自己掌权,继续为新君保驾护航。此时的宇文邕18岁,既有两个哥哥死于非命的教训,又和两个哥哥有着不同的性格。 他有城府,有智谋,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
宇文邕继位之后,不但对堂兄宇文护言听计从,并且不断提高宇文护的待遇;宇文护觉得这个堂弟理解自己,不枉费自己一片苦心,所以也更加全心全意办事。君臣之间、兄弟之间,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当然,在外人看来,这种其乐融融的前提是皇帝宇文邕甘心做傀儡。
转眼12年过去,宇文邕30岁,宇文护60岁。公元572年农历三月十八日,宇文护从外地回长安,先到宫中见堂弟宇文邕,然后在宇文邕的陪同下面见皇太后。 整个气氛十分轻松、十分和谐。
谁也没有想到, 皇帝宇文邕乘宇文护不备，突然举起手中的玉板,猛然朝宇文护的脑袋砸去。宇文护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事先藏在门内的卫士冲上前去,把宇文护的脑袋砍了下来。这就是宇文邕,隐忍12年,表面上对宇文护亲切而尊重,暗中却一直在琢磨铲除宇文护的办法,该下手时就下手 。
宇文护的最大悲剧,其实是知进而不知退,没有急流勇退。但是,又有几个政治家能够做到急流勇退?刘宋的徐羡之倒是急流勇退了,但退休之后仍然被文帝刘义隆秋后算账。所以,在中国历史上,特别是在政治的动荡时期,一旦走上政治这条路,是回不了头的。
杀了宇文护,宇文邕真正开始亲政。五年之后,公元577年,宇文邕灭北齐,统一北方,不但继承而且弘扬了父亲宇文泰的事业。但是,灭齐的第二年,正值盛年的宇文邕就因病去世,当时只有36岁,由儿子宇文赟继承皇位。
这位宇文赟只对皇帝的权力感兴趣,却不愿意承受做皇帝的约束,做了半年皇帝,也折腾了半年,把皇位传给七岁的儿子宇文衍,自己称“天元皇帝”,继续折腾。当然,也没有折腾多久,一年多后就死了,由岳父、左丞相隋国公杨坚辅政。
杨坚, ,就是后来的隋文帝。 事实上,宇文泰、宇文护、宇文邕父子兄弟能够打开北方一片天地依靠的正是像杨坚这样一批出身来历并不是太清楚的“亦汉亦胡”的英雄。 杨坚在北周“辅政”两年之后,公元581年,把年仅9岁的北周皇帝宇文衍请下台,自己做了皇帝,改国号为“隋”。中国的北方,由北周的统一,过渡到了隋的统治。
隋取代周,就当时的人们看来,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宫廷政变、一次见怪不怪的“禅让”,引起的反响,远不如当年曹魏取代东汉、西晋取代曹魏、刘宋取代东晋。但是,它的意义却远远超过上述所有“禅让”。
第一,“隋”是“五胡乱华”以来第一次出现的以汉族精英为核心的统治整个中国北方的政权,尽管这批汉人身上可能流淌着鲜卑的、匈奴的以及其他民族的血液,但他们的合作者,鲜卑、匈奴以及其他民族精英,也同样流淌着汉民族的血液。
第二,无论是汉族还是鲜卑、匈奴或者其他民族,此时已经形成了一种共同的文化认同,那就是对中原文化、对已经融入了各民族文化的汉文化的认同。用我们通常的说法,那就是民族的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这种融合和认同,成为隋文帝杨坚开创大业的文化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