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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屁股上”有七十二颗黑痣?
汪曾祺先生的小说《异秉》中写了一个曾为幕僚后沦为食客的人物张汉,此人“走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是个百事通”。有一天张汉谈起人生有命,凡成大事者,皆有异相或特殊的秉赋,他说:“‘汉高祖刘邦,股有七十二黑子——一就是屁股上有七十二颗黑痣......”张汉将“股”释为“屁股”显然是错误的。
《史记?高祖本纪》写道:“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汉书》写刘邦生相奇异,也照搬司马迁的说法。“黑子”就是黑痣。股有七十二黑子确实生得奇特,但这“股”绝不是“屁股”。查《辞源》及《现代汉语词典》便可知道“股”的意思是“大腿”,“股”没有作“屁股”讲的义项。“屁股”是“臀”的口头说法。《现代汉语词典》对“臀”的解释是:“人体后面两股的上端和腰相连接的部分,也指高等动物后肢的上端和腰相连接的部分”《辞源》释“臀”:“哺乳动物腰下股上的后面部位。”由此看来,“股”与“臀”(屁股)是人体不同部位的称谓,不可混为一谈。
《史记》《汉书》皆成于汉代,当时“屁股”一词恐尚未出现,“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之“股”只宜解作“大腿”,而绝不能讲成“屁股”。汪先生为文或许是嘲讽张汉其人不学无术,望文生义,但文中似应点明这一意图、这样读者才不致误解。
“略地”还是“掠地”
先在网络流行而后由知识出版社出版的小说《第一次亲密接触》,情节动人,大量运用网络语言,幽默风趣,别具风格。但在个别常用词语的使用上似过于随意。
第30页有这么一段:“痞子,别生气。我用的是心理学上的洪水猛兽法。在你有所期待时,狠狠地泼你冷水,你才能步步为营,攻城掠地,无坚不摧。”
这里的“攻城掠地”显然是“攻城略地”之误。“略地”和“掠地”,读音相同,都可以指“夺取别人土地”这一客观行为,但它们的感情色彩却截然相反。
查《辞海》《辞源》可知,“略地”有两个含义:1.巡视边境;2.攻占、夺取敌方土地。前一义项比较罕见,现在基本不用了;后一义项则用在“攻城略地”这个常用词语中。“攻城略地”语出《淮南子?兵略训》。《淮南子》在论及秦末陈胜起义节节胜利的情形时,说起义军“攻城略地,无不降下”,明显带有褒义色彩。现在我们使用“攻城略地”这个词,都是用来表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意思,正气凛然,指的是正义行为,有浓厚的赞扬意味。
再看“掠地”,照字面应当理解成“掠夺土地”,是一种侵略行径,贬义色彩相当明显。“略”“掠”的差别,正如文言中表示进攻的“伐”与“侵”一样,我攻敌用“伐”,敌攻我用“侵”,立场鲜明,是万万混淆不得的。
“略地”单独使用,不大容易错成“掠地”;但像《第一次亲密接触》这样把“攻城略地”随意误作“攻城掠地”的,恐怕不在少数,很有纠正的必要。
“时文”不是“时下之文”
2000年第8期《语文知识》刊载的《展开双翼才能飞得高远——浅谈指导学生课外阅读》一文中,一连出现了三个“时文”。文章第二部分的第二个小标题是“多读好书时文,多读自己喜爱的文章”,下面具体阐述道:“读时文能使人关心社会把握时代,因此,引导他们多读好时文,是诱发他们课外阅读的主动性和积极性的重要因素。”可见,这篇文章把“时文”一词当作“时下流行的文章”的意思使用了。
这真可以说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时文”是一个文体概念,意思是“时下流行的文体”,而不是“时下流行的文章”,在科举时代专指科举应试之文。宋代欧阳修《苏氏文集序》一文中写道:“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吕本中《东莱吕紫微师友杂志》:“汪信民试南省第一,颇收畜时文,无逸同试被黜,问信民用此何为,曰:‘恐登科须作学官,要此用尔。”’正因为它专指科举应试之文,所以,科举应试的文体变了,它的所指也就随之发生变化。在唐宋两朝的时候,科举所用的文体是律赋,所以,那时“时文”就是“律赋”的同义词;到了明清两朝,因为应试文是以“四书”命题的书艺和以“五经”命题的经艺,即八股文,所以,这个时期的“时文”专指八股文。
在科举制度盛行的时代里,“时文”是个使用频率十分高的词《警世通言》卷十八《老门生三世报恩》中写道:“只是如今是个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谁说他胸中才学?若是三家村一个小孩子,粗粗里记得几篇烂旧时文,遇了个盲试官,乱圈乱点,睡梦里偷得个进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门生,称老师,谭天说地,谁敢出个题目将带纱帽的再考他一考么?”《红楼梦》第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中有这样一段:“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作后人饵名钓禄之阶。”
“时文”就是指封建社会里科举考试中专用的文体,科举制度废除以后,就不存在“时文”了。
学生为何称“桃李”
“桃李满天下”,指老师辛勤培育出大批的学生,是个使用频率很高的常用语。然而,学生为什么不称作别的,偏要称为“桃李”呢?有这么一则典故。
《韩诗外传》卷七记载,战国初期,魏国有个大臣名叫子质,他做官得势时,曾培养提拔过不少人,后来因为得罪了魏文侯被罢了官,当时也没有谁出来替他讲情,所以只好无奈地独自逃往北方的赵国。
赵国的国君简主接纳了子质。一天,子质向简主吐露真言,埋怨从前他所培养和提拔的人不知图报。
简主细细听了子质的遭遇,笑着开导他说,春天种下桃李,夏天可以在树下纳凉休息,秋天就可吃到结的果子;春天要是种下蒺藜,不但夏天不能纳凉休息,秋天无果子可吃,而且它身上的刺还常常伤人呢!君子培养人才,就像植树,先选准,再培养,回报大不一样啊!简主一席话,说得子质茅塞顿开、心悦诚服。从此人们常借用这个典故,将培养人称为“树人”,称培养出来的人为“桃李”。
《资治通鉴?唐则天后久视元年》记载,狄仁杰曾推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都成为—代名臣。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狄仁杰答道:“荐贤为国,非为私也。”后世便用“桃李满天下”比喻所引荐的后辈或栽培的学生极多,各地都有。唐白居易《春和令公绿野堂种花》:“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姚雪垠《李白成》二卷三三章:“他想,黄、叶二人都是有名的朝臣,而黄更是当代大儒,海内人望.不惟桃李满天下,而且不少故旧门生身居显要。”也作“桃李遍天下”。明焦肱《玉堂丛语?荐举》:“爱乐贤士大夫,与共功名,朝有所知,夕即登荐,以是桃李遍天下。”
文天祥是雕塑家吗
2001年1月3日《光明日报》有一幅题名“和平的期盼”的照片,下有一段说明文字:
在新世纪到来的第一天,大型雕塑《和平万岁》在北京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广场揭幕。由民族英雄文天祥第24代传人、著名雕塑艺术家文元衍创作的这尊用不锈钢锻造、总高度9.6米的雕塑,向全世界表达了对永久和平的期盼。
这段话里的“传人”一词似乎用得不太贴切。
《现代汉语词典》对“传人”的解释是:能够继承某种学术、技艺而使它流传的人:京剧梅派传人;濒于失传的绝技如今有了传人。释义和例子都是十分明确的。《光明日报》这段话里说文天祥是民族英雄,属众所周知的史实,但“民族英雄”是后人对文天祥评价性的“敬称”,既非学术,亦非技艺,岂可“继承”并使之“流传”?再者,文元衍是著名雕塑艺术家,如果说他是文天祥的第24代传人,那么他继承的就应是文天样的雕塑艺术了,这样一来,文天祥就成了雕塑家。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清楚,文天祥除了民族英雄这一“荣誉”称号外.还有诗人、散文家的头衔,但绝无“雕塑家”的桂冠!事实上
,文元衍并非文人祥第24代“传人”而应是第24代“孙”“后裔”或“后人”。
笔者举一“传人”使用恰切的例了:2001年5月3日《兰州晚报》“文化新闻”栏《纪念恩师诞辰—一马派传人会聚北京》一文说,“由文化部主办的纪念京剧艺术大师马连良诞辰100周年活动将于5月4日在北京启幕”,“此次活动中,张学津、张克让、冯志孝等京剧‘马派’艺术的代表性传人将为戏迷们带来《赵氏孤儿》《三娘教子》《法门寺》等马老的名段子”。这里把张学津、张克让、冯志孝称为马连良先生的“传人”无疑是对的,因为他们正是“继承”马老的京剧表演艺术且使之“流传”的人。
西汉能看到甲骨文吗
李国文先生在《司马迁之死》一文中写道:
其实子承父业继任太史令的他(司马迁),在国史馆里,早九晚五,当上班族,何等惬意?翻那甲骨,读那竹简,渴了,有女秘书给你沏茶,饿了,有勤务员给你打饭。(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4月版《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第4页)
在这段文字中,李先生虽然用了一些游戏笔墨,如“上班族”“女秘书”“勤务员”等都是现代词语,司马迁生活的时代还不可能有这样的称谓,但是,“翻那甲骨,读那竹简”这两句话,却分明是在一本正经地谈论历史。因为,从地下已经发掘出来的文物资料看,西汉及其以前的书籍有相当数量确实是写在竹简上的,如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竹简、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竹简、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竹简等,就是明证。既然秦、汉时早已有了长篇大论写在竹简上的书,而且被作为殉葬品埋进了贵族的坟墓,那么司马迁当然可以在国史馆里读到它们。然而对于甲骨文来说,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
大家知道,甲骨文是一种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占老文字,据统计,目前已经出土的甲骨已有十余万片。其中最多的是河南安阳的殷墟和陕西的周原,北京甘肃、山西、河北、辽宁、吉林、江苏、湖北、四川等一些地方也出土过零星的占卜甲骨。据专家推测,民间零星的甲骨出土,也许战国时代就发生过,但当时没有人知道上面刻有文字,只当是普通的骨片,随得随弃,很难保存下来。〈本草经〉里记载了一种名叫“龙骨”的中药,能治咳逆、泻痢、便血、惊病癫狂等疾病。据说这种“龙骨”中可能就有地下挖出的甲骨。真正发现甲骨上刻有文字,并判断其为殷商时代卜辞的,是清朝末年的王然荣。他自1899年秋至1900年春,先后从古董商手里购得甲骨1500片左右。据王国维1917年所作《戬寿堂所藏殷虚文字)序》说:
士人得龟甲牛骨,上有古文字。估客携至京师,为福山王文敏公然荣所得。庚子1900 秋,文敏殉国难(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时投井而死),其所藏悉归丹徒刘铁云观察鹗(刘鹗即《老残游记》作者)
刘鹤从王然荣家属手中购得甲骨1000余片,自己又陆续从山东、河北、河南等地广事收购,使其所藏甲骨达到5000余片。后来,他又从中选拓1058片,于1903年编成《铁云藏龟》一书出版。这是我国第一部甲骨文著录问世,标志着一门新兴学科——甲骨学的诞生
由此可见,甲骨文的编纂成书,最早也要到20世纪初。生活在2000多年前的西汉太史令司马迁,怎么可能在国史馆里翻看到这样的文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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