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庚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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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枪声从西南方向传来,与园子里尖利的蝉声纠缠在一起,更添了几分烦闷与紧张。这是1937年7月11日的清华园。这一天,时年三十五岁的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萨本栋行色匆匆地穿过校园,朝校门外走去。

其时,意味着全面抗战揭开序幕的七七事变刚过四天,日军正在加紧攻打北平。就在事变前一天,萨本栋接到教育部通知:他被任命为南方一所大学的校长。那所大学在十天前才由私立改为国立,校址在距北平两千公里的东海之滨。那就是厦门大学。

萨本栋并非厦门大学校长的第一人选。在任命他之前,有关方面最属意的是大名鼎鼎的胡适,其次是作家许地山—即入选小学语文课本的《落花生》的作者。不过,胡适婉谢,许地山另有安排。

萨本栋接受了任命,但他提出只干两年。--这一点,和竺可桢接任浙大校长时提出只干半年如出一辙。作为学有所成的学者,他们更希望回到书斋和实验室。然而,竺可桢的浙大校长一干就是十三年,萨本栋的厦大校长,一干就是将近八年。并且,就像浙大在竺可桢手中脱胎换骨一样,厦大也在萨本栋手中涅槃重生。

厦门岛北面,隔着一线浅浅的海峡,对面是集美学村。集美学校是一座三面环水的半岛。半岛东南方伸进海面的岬角上,有一座名为鳌园的园子—鳌园的得名,因其状如海龟。前方,纪念碑旁边,正朝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墓园,长眠在这里的,是厦门大学创办者陈嘉庚。

在厦门大学,无论是几十年前还是几十年后,人们在提起陈嘉庚时,总是充满敬意地称他:校主。因为,他是厦门大学的缔造者。没有他,就没有厦门大学。1919年,陈嘉庚把南洋的企业交由弟弟打理,他亲自回到厦门创办厦门大学。

从创办时的私立到改为国立,陈嘉庚一共向厦大投入了九百多万。1921年4月6日,厦门大学举行开学仪式。会场正中,悬挂着四个大字—自强不息。由于校舍尚未建好,便暂借了集美学校的明良楼等房舍作为临时校舍。由是,福建省第一所大学、华侨创办的第一所高校变此诞生。

初生的厦大既无名气,又僻处海隅,陈嘉庚及校长林文庆都深知它的短板,难以迅速跻身有影响的大学行列。为此,创新不惜重金,从各大名校礼聘名师。高新吸引下,不少知名学者、作家前往厦大。其中,就有我们熟悉的鲁迅。

厦大毕竟偏处闽南,其文化氛围与生活便利,自然无法望上海、北平和广州等大城市学校之项背。尤其是作为一所刚组建的新大学,师生并没有多少归属感和认同感,因而,流风所及,厦大发生了两次声势浩大的学潮。

学潮不仅震动全国学界,也使厦大创建数年间所取得的成绩,顿时化为乌有。刚刚走上正轨的学校,差点因此而倒闭。包括鲁迅在内的不少知名教授纷纷离开—以鲁迅而言,他原本受聘两年,但只执教几个月就辞职了。

比名教授辞职和学潮更严重的是,才诞生几年的厦大面临关门的危机。1926年,世界经济普遍不景气,陈嘉庚的企业也每况愈下。十年间一直生意兴隆、利润丰厚的陈嘉庚公司开始出现巨额亏损。

面对危机,陈嘉庚的亲朋都劝他停止向厦大和集美学校提供经费。陈嘉庚坚决不同意,他说,“两校如关门,自己误青年之罪小,影响社会之罪大“,并且,大学”一经停课关门,则恢复难望“。可以说,如今已成百年名校的厦大和集大,它们曾经命若游丝,存亡只在陈嘉庚一念之间。

以后几年,陈嘉庚公司经营愈加困难,虽然他仍尽可能多地向厦大注入资金,但已入不敷出。在“宁可卖大厦,也要办厦大”的理念下,陈嘉庚的企业全部收盘。他将出让工厂所得的款项,除了支付债务外,全部投到厦大和集美学校。与此同时,在南洋有相当人脉的校长林文庆,多次远渡重洋,向南洋富商募捐,以吃百家饭的办法,让厦大得以继续生存。

生存虽无问题,但却是以裁院并系做代价的。1936年,当在国内享有盛誉的厦大教育学院合并为教育学系且并入文学院时,一时谣诼纷纭。坊间传说,陈嘉庚将抛弃厦大,林文庆将辞校长,厦大将关张。

风雨飘摇之际,陈嘉庚想到了唯一的出路:由私立转国立。陈嘉庚写信给曾任武汉大学校长的教育部长王世杰。信中,一方面,他表示自己因经济原因而使厦大“虎头蛇尾”,遂“抱憾无涯”;

另一方面,他强调厦大是福建省唯一的大学,被全国各大学公认为海洋生物研究的中心,地位十分重要,“唯有请政府收办,不拘省立或国立均可”,他“愿无条件将厦大产业奉送,所有董权一概取消“。

一系列交涉和协商后,1937年7月1日,经国民政府核定,私立厦门大学正式改为国立,其经费列入财政预算。私立转国立五天后,萨本栋被任命为校长。六天后,七七事变。萨本栋受命于危难之际,交到他手上的,是一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