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边是长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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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事变后,日军很快攻陷北平和天津。其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日本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华北,它迟早会对东南沿海发动攻击 。7月11日,离开北平后,萨本栋前往南京向教育部报到,乐后,于24日来到厦门,并在两天后接管厦大。

8月13日,日军袭击上海,淞沪会战爆发。24日,旅居厦门的日本侨民开始撤离。萨本栋明白,日军即将对厦门发起攻击,而地处厦门岛南端海滨,并与胡里山炮台毗邻的厦大,一定会遭到炮火袭击。

与厦大一路之隔的胡里山绿树成荫,山顶及山腰,林立着数十门火炮。1937年9月3日,日军军舰炮击厦门,胡里山炮台的克虏伯大炮闻声迎战。刹那间,海陆之上,炮弹呼啸,吼声如雷。

几乎和炮台一样处于前线的厦大校园里,师生们一下子感受到了战争的危险。于是,萨本栋决定,把学校暂迁鼓浪屿。厦门大学西南边,隔着几百米水道,那座只有一平方公里多的小岛,就是如今已是厦门地标的鼓浪屿。当时,鼓浪屿是公共租界。

今天,鼓浪屿上的厦门二中,当年分属英华中学和毓德女中,它们,就是厦大在鼓浪屿期间的栖身之地。鼓浪屿虽是公共租界,但它本身太小,且处于海防前线,并非久留之地。按国民政府规划,厦大也要迁往西部—四川、贵州或云南。

但是,萨本栋提出了他的主张:把厦大留在福建。之所以这样做,减轻迁徙路途太远的困难仅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萨本栋认为,当东南沿海的大学纷纷内迁,厦大只有坚持留在福建,东南各地的青年才有机会求学。

福建省主席陈仪以及教育部同意了萨本栋的建议。但是,具体迁到福建哪个地方,才契合萨本栋的主张呢?赣闽交界处的一座小城浮出水面。那就是长汀。长汀距厦门近三百公里,这里群山环绕,道路崎岖,属于易守难攻之地,日军难以靠近。

从海水拍岸的鼓浪屿到山深闻鹧鸪的长汀城,厦大师生必须渡过白鹭翔集的鹭海,必须翻越无数座大山,必须涉过无数条溪流。经过二十天的长途跋涉后,1938年1月14日,厦大师生终于走进了古老的长汀。三天后复课,各年级学生共计一百九十八名。

长汀城里,从汀江边的济川门到西北方的卧龙山麓,有一条主要街道,名为兆征路—几十年前,它的名字叫中山路。兆征路与南北向的横岗岭相交的夹角里,是当地人称为孔子庙的汀州府学文庙,即汀州文庙。汀州文庙斜对过,横岗岭一侧,是长汀县学文庙,即长汀文庙。就是说,长汀有两座文庙,一座是汀州文庙,一座是长汀文庙。

如今,汀州文庙虽因早年修建政府办公楼和学校被拆除了一部分,但棂星门、泮池和大成殿等重要组成部分前些年得以复建。至于长汀文庙,老建筑几乎荡然无存。现在的厦大大门乃是十几年前仿建的—它致敬的,正是艰难条件下,厦门大学在长汀的峥嵘岁月。

当年,厦大师生从大海之滨来到长汀后,长汀地方政府把专员署楼以及附近的监狱署腾让给了厦大。我看到过一张厦大办公室的老照片,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小洋楼,白色的墙壁,高大的罗马柱,楼前种有桂树等花木,看上去优雅漂亮。

至于悬有“国立厦门大学”牌匾的大门后的大成殿,那是朱熹、辛弃疾和纪晓岚等名人曾经讲学的地方,因其宽大而改做礼堂。大成殿后面的崇圣祠和尊经阁等附属建筑,分别做了校长办公室、教务处、训导处、总务处,大成殿前面的名宦祠和乡贤祠,则充当了教室。--几十年后,老建筑被拆除,平整为中区小学操场。

和专员公署楼及长汀文庙一起提供给厦大的,还有汀州文庙隔壁的城隍庙。此外,同在中山路的长汀中学也让出部分房舍。当时,长汀有且仅有一家稍微像样的饭店,即长汀饭店,充当了包括施蛰存在内的教授们的临时居所。

至于身为校长的萨本栋,他没有住进条件相对较好的长汀饭店,而是住进了一座小庙。多年后,我穿过横岗岭,沿着曲折的街巷,向着卧龙山方向寻找了足足半小时后,终于在一条破败的小巷里找到了那座小庙—仓颉庙。

一个执教鞭,以教化天下英才为己任的大学校长,庶几,也相当于另一种意义上的仓颉。在仓颉庙破败陈旧的木门旁,有一块褪色的练字匾牌:厦大校长萨本栋旧居。旧居里,简单地陈列着一些图文,介绍萨本栋的生平。

长汀城北面逶迤而过的卧龙山林木青翠,又名北山。厦大在北山脚下建成一批宿舍。施蛰存也搬进新居,施蛰存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北山楼。以后几十年,尽管他早就搬离长汀,并且多次更换居所,但他的书房,永远都叫北山楼,为的就是纪念在长汀的这段难忘岁月。

日军虽无法直取长汀,日机却经常骚扰。卧龙山山腰,在厦大时期,矗立着一座大钟。这口大钟,既报时,也报警。山脚下,分布着四个幽深的防空洞。为了避免炸弹落到洞口导致洞中缺氧窒息,厦大把四个洞一一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