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梁水下博物馆

河流,是生命之源,世界四大古文明—中华文明、米索不达米亚文明、古埃及文明和古印度文明,无一不与河流密切相关。而想要在水患和水利的博弈中生存下来,就必须学会与河流对话—而第一步便是观测水位。

想要与大河共处,更重要的是了解水位的变化规律。在战国时期,我国出现了最早的水位变化监测设施—古籍记载蜀郡太守李冰修筑都江堰时,在江中“作三石人,立三水中”,借石人凝视江水的涨落,在其脚与肩之间,划出了一条关乎灌溉与防洪的安全线。

与富有仪式感的石人相比,更常见、更便捷的水位监测方式则是题刻—人们在岸边崖壁或水中巨石上刻下一条条水位线,记录下河流洪水、枯水的水位变化,通过年复一年的积累,不断摸索着河流的脾气秉性。

重庆江津莲花石,其上刻有近800年间的题刻

不论是石人还是水文题刻,这类在相对固定的自然或人工载体上,记录水位高低的水利设施,我们可统称其为“水尺”。

作为治水大国与文物保护大国,我国最“出圈”的水尺类文物当属白鹤梁。白鹤梁位于重庆市涪陵区城北的长江中,是一段长约1.6公里、平均宽约15米的天然石梁,以约16-20度的坡度卧在长江与乌江交汇处,就像大自然特意在这个重要水路节点安放的一张天然写字台。

三峡蓄水前露出水面的白鹤梁

枯水期露出水面的部分明显分为西段、中段、东段三段。与大部分水位题刻记录的是洪水水位不同,白鹤梁记录了自唐朝后1200年间,60个年份的枯水们记录。(此前曾统计为72个年份,最新研究发现有的年份有多条水文题刻,合并后为60个年份的记录)。

为什么要记录枯水水位?因为当地人通过观察发现,只要这块大石露出水面,就意味着少雨枯水周期即将过去,丰收年景将至。于是至迟在唐代,人们在石梁中部零点水位处刻上两尾鲤鱼(如今只留存一尾),通过观察鱼眼与枯水面之间的距离来判断江水枯落程度,并把测量的枯水位数据以题刻的形式刊刻在白鹤梁上。

白鹤梁石鱼

从此每当枯水季,双鲤跃出水面,两岸百姓便奔走相告“石鱼出水兆丰年”,所以,古人热衷于在白鹤梁上留下题刻,并非单纯为了记录水位,更像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祈福,原本的水文观测,变成了中国古人与长江之间一场浪漫的春日契约。

据最新研究成果统计,白鹤梁至少留存有189则题刻,年代跨越唐宋明清近现代,总字数达1.2成字,各朝各代书法大家的墨宝挤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足以击穿时间的书法长廊,一座名副其实的“水下碑林”。

白鹤梁题刻

巨石也成为涪陵最重要的景观之一。过去的涪陵八景中,有两景都与白鹤梁直接相关。一景名为“白鹤时鸣”。传说每到黄昏时分,常有上百只白鹤绕石梁飞翔,歇脚,鸣叫场甚至可传至数里之外,“白鹤梁”名字的由来也有此一说。

还有一景名为“鉴湖渔笛”,所谓“鉴湖”是指白鹤梁与长江南岸之间的一段水域,每逢枯水季节,这段水域总是如湖如镜,时有渔人摇橹吹笛而过,自成画意。至此,白鹤梁其实已远远超越了作为测水工具的意义,而成为一方水土的标志。

2003年,三峡工程开始蓄水。长江涪陵段水位将抬升30多米,白鹤梁将永久没入水下。如何保护白鹤梁成为当务之急。是就地淤埋?还是像埃及阿布辛贝神庙一样整体切割、异地保护?

为了让这段珍贵的长江记忆能够继续流传下去,中国的文保专家们最终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原址保护,原地展陈。于是,世界首座也是至今唯一一座“非潜水可达”的水下博物馆诞生了。

博物馆采用中国工程院院士葛修润设计的“无压容器”方案—在白鹤梁周围建造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罩体,内部灌注过滤后的江水,使罩体内部的水压与外部长江水压保持基本平衡,既保护石梁免受泥沙冲击,又确保游客可以通过电梯进入水下廊道,透过玻璃舷窗亲眼看到一千二百年前的石刻真迹。

水下廊道

从2003年工程开始建设,经过6年才修建完成。然而就在博物馆准备对外开放的时候,却发现泡在水里的照明系统出现严重腐蚀,导致水体浑浊,完成看不到文物。又不得不经过一年的维护,直到2010年才正式面向公众开放。

如此独特的参观体验背后,是博物馆无处不在的“黑科技”。在博物馆的水下参观廊道游览时,整个空间的钢铁感、密闭感不时召唤出我在青岛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博物馆参观“长征一号”核潜艇的体验。

舷窗看到的石刻

整条水下廊道由全国唯一的核潜艇建造厂—中国船舶重工集团公司第七一九研究所设计制造。同样硬核的还有23个圆形舷窗,采用了与歼20战斗机同款玻璃,能够抵抗水下40米的巨大压力。

为保证最佳观赏效果,水循环系统可以做到让罩体内的水体浊度长久保持在1NTU以下,与饮用的矿泉水浊度相仿。而当年“严重翻车”的照明系统也已从铝合金材质升级为不锈钢材质。

潜水员在进行水下清洁

这个“开天辟地”的保护工程最终赢得了国际遗产保护界的盛赞。在白鹤梁水下博物馆落成后,曾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专程来探访,大为震撼的同时也感叹“这是只有在中国才能完成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