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中国最大的淡水湖。盛夏季节,碧波万顷、一望无涯。然而,这仅仅是它在洪水时节的短暂容颜。此湖的水位年内变幅可高达15米,水面则在数百至近4000平方公里之间剧烈波动。
“高水是湖,低水似河”,在大部分时间和空间尺度上,湿地才是这座湖泊的真正主体和景观。鄱阳湖的节奏,是一场千年不绝的“江湖协奏曲”:春回大地,赣江等“五河”(赣、抚、信、饶、修水)的碧水如约而至,推动着湖水缓缓上涨,淹没冬季裸露的洲滩。
7、8月,长江主汛期来临,汹涌的长江水在湖口形成顶托,甚至倒灌入湖,将湖面推向巅峰。10月,长江水位开始回落,湖水也如大型舞剧的谢幕舞者,有节奏地逐步下降。冬季,湖底出露,化为广袤的泥滩、沙洲和蜿蜒河道。
这种剧烈的“膨胀”与“收缩”,在全球大型湖泊中也堪称少见。水位每下降1米,湖面便收缩200-600平方公里。这种宏大的水文节律,像是大湖的深呼吸,也支撑起了湿地中的生命律动。
鄱阳湖被誉为长江鱼类的种质资源基因库,约140种鱼类、100多种底栖动物、600余种湿地植物和数百种浮游生物,共同构成了复杂的生态网络。如此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利益于鄱阳湖湿地的动态节律。
每年的洪水泛滥,如同一次对湿地的“大扫除”和“再施肥“—冲刷掉多余的有机物和污染物,同时带来新的泥沙和养分。水位的周期性变化的湿地地形的复杂,不仅为各种鱼类提供了适宜的产卵场和育幼场,也让不同植物在湖盆的不同高程上”占位“。
鄱阳湖湿地“湖相“向”河相“蜕变时,浅水区、湿润的泥滩、待发的草洲渐次显现,多样化的湿地生境如同画卷般徐徐铺展。”水落滩出“,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备下的盛宴。裸露的泥滩中,蕴藏着螺蚌等美食;浅水区滞留了鱼虾,各种植物蓬勃生长。
这张铺陈于天地之间的巨大“餐桌“,等待着来自西伯利亚、蒙古草原的候鸟大军,它们的翅膀划出天际。高峰时节,有300多种、超70万只候鸟在此越冬,使鄱阳湖湿地成为东亚—澳大利亚西迁飞路线上无可替代的”候鸟天堂“。
湿地演绎着大湖的深呼吸,碟形湖则是一个个“肺泡“。它们是枯水期显露于洲滩中的季节性子湖泊,是”湖中之湖“。鄱阳湖湖盆内面积0.01平方公里以上的碟形湖有319个,占全湖平均面积的29%。
碟形湖是鄱阳湖湿地中植被生物量最大、物种多样性最为丰富的区域,承载了全湖80%以上的越冬候鸟。碟形湖是造物的神奇一笔。河流入湖时,泥沙沉积,形成鸟爪状的自然砂埂,将部分水域围成碟形洼地。丰水期,它们隐没于主湖之下;水位下降时,它们依次显露,成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子系统。
近十几年来,鄱阳湖的自然乐章出现了不和谐音。受三峡工程蓄水、清水下泄造成长江河床下切、气候变化、流域来水、湖区采砂等综合影响,鄱阳湖的“深呼吸“正在变得紊乱—枯水期提前且延长,最低水位屡创新低。
为此,专家展开了一场深入的“会诊“,湖口”建闸“是否能治疗鄱阳湖的争议也已持续多年。有研究者认为,建闸产生的”江湖阻隔“,哪怕只是季节性的”结扎“,也可能存在着不可预知的风险。面对大湖呼吸节律失衡的问题,可通过碟形湖保护、五河水库调度、修复退化湿地、在极端天气时为候鸟提供“人工食堂“等措施,来增强湿地生态系统的韧性与弹性。
20年前,湖泊湿地往往被视为湖泊的附属,甚至社会上还有湖泊“水面越大、水越深越好“的看法。然而,如果没有湿地,湖泊就是一个没有生机、没有弹性的”水盆“,其维护生物多样性、净化水质、洪水调蓄等重要功能都难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