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文明的远方来路(上)


纵然蜀道难如登天,这条道路上的人流去始终不绝。盖因蜀道两端,乃是中国历史上两个举足轻重的地理单元:北端是关中平原,周秦汉唐等奠定华夏文明基础的王朝皆以此为根基;南端则是号称“天府”的四川盆地。

剑门绝道

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绵延数千年而不绝,正是因为有无数条这样的“蜀道”—它们以山脉为骨,以江河为脉,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联结成文化共同体,使文明的火种得以在广袤国土上传续不熄。

今天的四川盆地,总面积约26万平方千米,镶嵌在巫山、大巴山、大娄山与川西高原之间,海拔最低处仅188米,水土丰茂,安稳而富庶,自古便被称为“天府之国”。但想要到达这片乐土并不容易。

盆地东侧出口长江三峡悬崖绝壁、险滩暗礁令穿越者胆寒,盆地其他三面又为崇山峻岭所守护,令人望而却步。所幸,在山中无数河流的冲刷下,形成无数大小河谷,正好将四川盆地与群山之外的世界连接起来,成为古人往来通行的古道,它们便是“蜀道”。

蜀道之鸟道

如金牛道便是沿嘉陵江—涪江的河谷走廊形成;陈仓道则借道嘉陵江上游河谷迂回秦岭西端。因此,蜀道虽难如登天,但仍有勇者穿越湍流绝壁,通过它们进出四川盆地,以此造就蜀地悠久的历史与辉煌的文化。

人类最早是何时在蛛网般的山谷小道中找到通向蜀中的那几条的?较早的历史记录出自西汉扬雄之手,这位蜀者大儒在《蜀王本纪》时记载了一则佚事:战国时,秦惠文王欲伐蜀,但苦于秦蜀之间道路不通,于是命人雕凿大石牛一头,将黄金置于石牛身后,对外放出石牛能排泄黄金的传言。

“石牛便金”石雕

蜀王对“石牛便金”的传说深信不疑,派出士卒千人随五位力士赴秦求取神异石牛,力士于山间拖牛成道,秦相张仪、将军司马错便循着这条道路南下入川灭蜀,将其纳入了泰国版图。

而在东晋常璩所著《华阳国志》中,则提供了这一故事的另一个版本:秦惠文王以美女赠送好色的蜀王,蜀王派五名力士到梓潼迎接美女,在那里偶遇大蛇钻入山中洞穴,五力士奋力拖拽蛇尾出洞使山体崩塌,将他们连同美女一并掩埋。

“五丁开山”石雕

不管是“曳牛成道”还是“五丁开山”,都只是假语村言,人们利用蜀道沟通川陕显然不会晚到秦惠文王活跃的战国时期。考古证据显示,早在新石器时代,四川、陕西、甘肃等地的人员在远古时期就已经存在频繁的沟通交流。蜀道的历史比我们想象的要久远得多。

山间的猎人们


1990年,四川省广元市文物工作者在一处叫“中子铺”的小山包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石器,这些石器主要是小块的石核、石片、石叶,且均经过刻意修整,与北方地区流行的细石器颇为相似,却从未在秦岭以南的四川盆地发现过。

中子铺遗址出土的磨制穿孔石刀

中国社科院四川考古队立即赶赴广元,对中子铺进行初次发掘。这次发掘发现这片小山包竟然是一座史前的细石器“加工厂”。现场发现了不少加工后剩余的石核,技艺娴熟的石器制造者们正是在这些石核上剥取石片再加工成锋利的细石器。

细石器是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早期盛行于中国北方的石器技术传统,这些经过精细打制的石片、石叶至今仍然锋利,不似旧石器时代粗重的砾石器利于砍砸,却别有优势—可嵌入木柄或骨柄之中,构成锋利的“刀刃”。

中子铺是四川境内已知时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存,大量的细石器发现暗示四川盆地最早的居民乃是一群游移不定的猎人,那么猎人们又来自何处呢?

中子铺遗址发掘现场

在后续的发掘中,中子铺遗址灰坑里出土了与细石器共存的陶器碎片,这些陶器是中子铺猎人们留下的线索。从质地、器型和纹饰来看,中子铺陶器与发源于关中盆地西部的老官台文化十分相似。

碳十四测年同样显示,中子铺遗址形成于6800-6000年前,时代亦与老官台文化相近,综合这些线索,可以推断中子铺遗址出现于此可能是这一时期关中地区居民向南迁徙的结果。换句话说,最晚在近7000年前,来自关中西部的猎人们已经在茫茫秦岭中探索出了连接川陕的路,连通了最早的蜀道。

中子铺虽然只是一个小山包,却扼守着古金牛道的咽喉,它北接关中,经汉中至广元,西南距剑阁仅79千米,正是入川门户的前哨。

中子铺遗址远景图